镇国侯那只手像枯树枝似的扣在李氏的灵牌上,青筋在蜡黄的皮肤下突突地跳。
他喉咙里滚出混着痰响的话,每个字都像钝刀子割肉:“我这一生,只爱李氏。你生的那几个孩子,都已经处置了。”
我站在床前,看着这个我伺候了二十年的男人。
烛火跳了一下。
“处置了?”
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平的,像在问今儿晚膳吃什么。
他浑浊的眼睛转向我,里头什么情绪都没有,空得吓人:“昨日夜里的事。老大在边关战死了,老二在江上翻船淹死了,老三……老三暴病没了。”
我数了数,三个。
我生的三个孩子,一个不剩。
“侯爷安排得周全。”
我说。
他的手又攥紧了灵牌,指节白得透光。然后他闭上了眼,不再看我,好像我这个人,连同我那三个孩子的命,都成了可以随手掸掉的灰。
我从主屋出来时,天刚蒙蒙亮。
府里的下人低着头匆匆走过,没人敢看我。
穿过两进院子,回到我住的西偏院,丫鬟春桃正蹲在廊下熬药,药罐子咕嘟咕嘟地冒泡,那股苦味飘了满院子。
“夫人。”
春桃站起来,眼睛红红的。
我摆了摆手,进屋坐在那张旧藤椅上。这屋子朝西,冬天冷夏天热,家具还是我嫁进来那年打的,漆都掉光了。
镇国侯府很大,前后五进,带东西两个跨院,花园里挖了池塘堆了假山,气派得很。
可那些好地方,我都住不上。
二十年前,我爹还是吏部一个小官,为了攀上镇国侯这棵大树,把我塞进来做了续弦。
那时李氏刚死半年,侯爷悲痛欲绝,本不想娶,可老夫人逼得紧,说府里不能没个主母操持。
我就这么进了门,带着我爹的期盼,和我自己那点可笑的幻想。
洞房那晚,侯爷喝得大醉,掀了盖头,盯着我的脸看了半晌,说了句:“你不是她。”
从此就没再进过我的房。
头一年我还哭过闹过,后来就明白了。在这府里,我就是一个摆着看的物件,替李氏占着“侯夫人”这个名分,打理家务,伺候婆母,照料侯爷,却永远不是“她”。侯爷书房里挂着李氏的画像,卧房里摆着李氏的旧物,每年清明、忌日,他都要在李氏坟前坐上一整天。
而我呢?
我连踏进李氏生前住的那栋小楼的资格都没有。
孩子们是我熬下来的唯一指望。
怀老大那年,侯爷被我爹逼着来我房里坐了坐,后来有了老二老三,也都是这样。
孩子们生下来,他看他们的眼神淡淡的,好像看别人家的孩子。
可我想着,总归是他的骨血,总归是这侯府的主子。
老大景明十六岁就去了边关,从小兵做起,说是历练。
老二景文被送到江南书院读书,一年回不来两次。
老三景瑜身子弱,留在家里,可侯爷嫌他烦,把他安排在最偏的院子,请了个老秀才随便教教。
我忍了二十年。
我以为忍到侯爷老了,孩子们长大了,日子总会不一样。
药味从门缝钻进来,苦得人喉咙发紧。
春桃端着药碗进来,轻轻放在桌上:“夫人,您一宿没睡,喝点安神汤吧。”
我看着那碗黑乎乎的药汤,忽然笑了。
“你说,”我问春桃,“人怎么能狠到这种地步?”
春桃手一抖,药汤洒出来些,在桌上洇开一小片深色。她扑通跪下来,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:“夫人,您别这样……您哭出来,哭出来好受些……”
我哭不出来。
我心里头空荡荡的,像被人用铁勺子把五脏六腑都掏干净了,剩个空壳子,风一吹,呼呼地响。
外头传来脚步声,是管家老陈来了。
他在门外站定,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,恭恭敬敬的,和往常没什么两样:
“夫人,侯爷让老奴来传话。大少爷的遗体这两日就运回京,丧仪按侯府嫡长子的规格办,灵堂设在东院。
二少爷那边……江上风浪大,尸身没寻着,侯爷说在祠堂立个衣冠冢便是。
三少爷年轻,又没成家,丧事从简,停灵三日就下葬。”
我听着,手指抠进藤椅的缝隙里。
“还有,”老陈顿了一下,“侯爷吩咐,三位少爷的丧事,都由您来操持。侯爷身子不爽利,就不出面了。”
我慢慢从藤椅里站起来,走到门口,拉开门。
老陈垂手站着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这个在侯府待了三十多年的老管家,最懂看人下菜碟。
我看着他,看着他那张恭敬又冷漠的脸,忽然想起很多事。
想起景明十岁那年,在花园里追一只蝴蝶,不小心撞翻了侯爷最爱的兰花。
老陈当时就在旁边,二话不说,让人打了景明十下手板。
我去求情,侯爷只说了句:“男孩子,不打不成器。”
想起景文十二岁要去江南,我给他收拾行李,偷偷塞了自己攒的体己银子。
老陈转头就告诉了侯爷,侯爷把我叫去,当着下人的面说:“侯府还没穷到要夫人贴补,你这是打我的脸。”
想起景瑜生病发烧,我去请大夫,老陈推三阻四,说夜里不好惊动。
等大夫来时,景瑜已经烧得说胡话了。
这些事一桩桩一件件,原来早就有了苗头。
“夫人?”
老陈见我半天不说话,抬眼看了看我。
“知道了。”
我说,“你去回侯爷,就说,我会把孩子们的后事,办得风风光光。”
老陈应了声是,转身走了。
他走路的步子很稳,不急不缓,像这府里每一天的日常,像我在这府里熬过的七千多个日子,像一潭死水,投块石头下去,涟漪都不起一个。
春桃还跪在地上哭。
我走回去,端起那碗药汤,走到窗边,手腕一倾,把药全倒进了窗台上的花盆里。
那株养了多年的兰花,叶子沾了药汁,蔫蔫地垂着。
“去,”我对春桃说,“把府里这三年的账册,都搬到我屋里来。”
春桃愣住了,仰着脸看我,眼泪还挂在腮边。
“还有,”我转身,看着镜子里那个眼角有了细纹、鬓边有了白发的女人,“把我嫁妆箱子底下,那个红木匣子拿出来。”
那匣子里,装着我娘临死前塞给我的东西。
她说:“静姝,这东西你收好,除非到了活不下去的坎儿,否则别打开。”
我活了四十年,前二十年做闺女,后二十年做侯夫人,从来没为自己活过一天。
现在,我的孩子们没了。
我想知道,人要是真不想活了,能做出什么事来。
窗外的天彻底亮了,光从窗格子漏进来,照在空药碗上,碗底还剩一点褐色的渣子。
我盯着那点渣子看,看了很久,然后伸手,把碗转了个方向。
那光就移开了,落在我的手上。
我这双手,伺候过婆母,伺候过侯爷,给孩子们缝过衣裳,也给李氏的灵位擦过灰。
现在它空着,微微发抖,但还稳得住。
稳得住就好。
我深吸一口气,对着镜子,慢慢理了理鬓发。
今日开始,这府里的日子,得换个过法了。
账册搬来了,一共二十三本,用蓝布面装订得齐整,摞在桌上像座小山。
春桃帮我点了盏亮些的油灯,我翻开最上面那本,是前年正月里的开支。
米面油盐,布料药材,人情往来,一笔笔记得清楚。
可看着看着,就觉得不对。
单是正月十五那日,采买元宵的支出就记了八十两银子。
侯府上下连主子带下人,统共一百二十口人,就算每人吃金馅的元宵,也花不了这个数。
我往下翻,二月二龙抬头,祭祖的香烛纸钱列了二百两。
我清楚记得,那年祭祖是我亲手操办的,采买单子我看过,最多四十两。
我一页页翻,手指按着那些墨字,凉意顺着指尖往上爬。
三月的账,花园修缮一项,支走一千五百两。
可那年春天,花园里只补种了几株芍药,重新铺了西边一小段鹅卵石路。
我问过花匠,统共花了不到三百两。
“春桃,”我头也没抬,“去把王嬷嬷请来。”
王嬷嬷是府里的老人,管了十几年厨房采买,去年说腰疼,卸了差事,在西跨院荣养。
她来得快,进门时脸上还带着笑,可一看见桌上那摞账册,笑就僵了。
“夫人找老奴?”
我指着元宵那笔账:“嬷嬷,前年正月十五的元宵,是你经手买的吧?”
王嬷嬷眼皮跳了跳:“是……是老奴。夫人怎么问起这个?”
“八十两银子,买了多少元宵?”
“这……时日久了,老奴记不清了。”
“记不清?”
我拿起账册,走到她面前,“嬷嬷在府里三十多年,一笔开销该有多少,心里能没数?八十两银子,按市价能买八千个元宵。
咱们府上一百二十人,每人得吃六七十个。
嬷嬷,您说说,这账是怎么做的?”
王嬷嬷脸色白了,腿一软就要跪。
我伸手托住她胳膊:“别跪,站着说。”
“夫人……”她嘴唇哆嗦,“这、这账是陈管家让这么记的。老奴只是照吩咐办事,银子……银子老奴一个子儿没多拿啊!”
“银子去哪了?”
“老奴不知,真不知!”
她急得快哭出来,“陈管家每月会给老奴一点辛苦钱,让老奴按他给的数目记账。采买实价多少,老奴报给他,他改了数目再入账。
多出来的银子……老奴从不过问。”
我松开手,坐回椅子上。
油灯的光晃了晃,王嬷嬷的影子在墙上抖得厉害。
“嬷嬷先回吧。”
我说,“今日的话,出这个门就忘了。”
她连连应着,倒退着出去,在门槛上绊了一下,差点摔倒。
屋里静下来。
我盯着那摞账册,心里那点念头慢慢清楚了。
这些年,侯府的开销越来越大,侯爷从不过问,全扔给我打理。
我每每觉得吃紧,去禀报,侯爷总是一句“省着些”打发。原来省下来的银子,都没进库房。
我打开娘留给我的红木匣子。
里头没有银票,没有地契,只有一封信,和半块玉佩。
信纸已经发黄,娘的字秀气却有力:“静姝,若遇绝境,持此玉佩往城西永宁坊,寻一姓赵的匠人。莫问缘由,信他便是。”
玉佩是普通的青玉,雕着缠枝莲,从中间裂开,只留一半。
断口很齐,像是故意摔开的。
我把玉佩握在手里,冰凉冰凉。
第三日,景明的遗体运回来了。
灵堂设在东院,白幡挂起来,棺木停在正中。
我站在棺前,看着里头那张脸。
我的景明,今年才十九岁,脸上还有去年离家时我亲手抹不平的一道小疤,现在他躺在这儿,脸色灰白,嘴唇抿得紧紧的,像在忍着疼。
报丧的人说,是在巡边时中了流箭,箭上喂了毒,没救过来。
我伸手,想摸摸他的脸,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。
指甲掐进掌心,疼得清醒。
吊唁的人来了又走,说的话都差不多。
镇国侯没露面,老陈代他接待。
我穿着麻衣跪在灵前,听着那些“节哀”“保重”,像隔着层油纸听雨声,闷闷的,不真切。
傍晚时,来了个面生的年轻人,二十出头,自称姓李,叫李崇文,说是李氏的娘家侄子,在兵部当个主事。
他上了一炷香,走到我面前,作了个揖:“姑母让我代她来给表弟上炷香。侯夫人还请节哀。”
我抬起头看他。他眉眼间确有几分李氏的影子,看我的眼神很淡,淡得像看个物件。
“有劳。”
我说。
他没走,反而往前凑了半步,压低声音:“姑母听说表弟的事,很是痛心。不过边关战事,生死有命,夫人也别太伤心。倒是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姑母让我带句话,说侯爷近日身子越发不好,这府里以后还得有个顶事的男丁。姑母娘家有个侄孙,今年十六,聪明伶俐,已考了秀才,若是过继到夫人名下,将来也好承袭爵位,延续香火。”
我跪在那儿,麻衣的粗糙布料磨着膝盖。
“这话,”我慢慢说,“是李氏的意思,还是侯爷的意思?”
李崇文笑了笑:
“有区别吗?姑母的意思,就是侯爷的意思。夫人是个明白人,三位公子都没了,这侯府总得有人继承。
姑母也是替夫人着想,有个儿子傍身,晚年也有依靠不是?”
我没接话。
他又说了几句场面话,走了。
我看着他背影,想起李氏那个早夭的儿子。
若是那孩子活下来,如今也该这么大了。
当夜,我给景明守灵。
春桃陪着我,夜深了,她靠着我打盹。
我坐着,看着长明灯的火苗一跳一跳。
忽然想起景明小时候,有一回发烧,我整夜抱着他。
他烧得糊涂,搂着我的脖子说:
“娘,我梦见我变成大将军了,骑着大马,可威风了。等我当了大将军,就给娘买个大宅子,咱们搬出去住,不住这儿了。”
我说好,娘等着。
后来他真去了边关,从小兵做起。
去年捎信回来,说升了什长,字里行间都是高兴。
我还记得信的最后一句:“娘,再等我几年,我一定接您出来。”
灯花爆了一下。
我抬手,抹了抹眼角。干的。
第二日,景文的衣冠冢在祠堂立了牌位。
第三日,景瑜下了葬。
三个孩子的丧事,七天里办完了,快得像一阵风,刮过去,什么都没留下。
侯爷一直没露面。
老陈说,侯爷伤心过度,卧床不起。
我去了主屋一趟,站在门外,听见里头咳嗽声,一声接一声,像破风箱。
丫鬟端药进去,我瞥见侯爷靠在床头,手里还攥着那块灵牌。
他没看我,我也没进去。
又过了几日,我让春桃偷偷出府一趟,去城西永宁坊打听姓赵的匠人。
春桃傍晚回来,说永宁坊真有这么个人,叫赵全,是个木匠,铺子开了三十多年了。
可三天前,铺子突然关了门,邻居说赵师傅老家有事,匆匆回去了。
“老家在哪儿?”
我问。
“邻居说不清楚,只说是南边,具体什么地方不知道。”
春桃犹豫了一下,“夫人,我还打听到一件事……赵师傅关铺子前,有人看见陈管家去过他那儿。”
我握着那半块玉佩,坐在昏黄的灯影里。
原来我这儿一动,那边就知道了。
也好。
又过了几天,侯爷突然能下床了,传话说要见我。
我去了主屋,他坐在外间的太师椅上,脸色还是蜡黄,但眼睛有了点神。
老陈垂手站在旁边。
“账册你看过了?”
侯爷开口,声音沙哑。
“看过了。”
“看出什么了?”
我抬起眼,看着他。二十年了,我很少这样直视他。他的脸老了很多,皱纹像刀刻的,可那眼神没变,还是冷的,空的。
“账目有出入。”
我说,“三年下来,虚报的银子,少说有五千两。”
侯爷没说话,端起茶杯,吹了吹浮沫。
老陈上前一步,躬身道:
“侯爷明鉴。府里开支庞大,有些账目记混了也是有的。夫人这些年辛苦,许是看差了。老奴回头一定细细核对,有错漏的,定当补齐。”
“看差了?”
我笑了一下,“正月元宵八十两,二月祭祖二百两,三月花园修缮一千五百两。这些,都是我看差了?”
老陈面色不变:
“夫人说的是。这些开销,老奴都记得。正月那八十两,里头有各府节礼的回礼开销,一并记在元宵项下了。
二月祭祖,除香烛纸钱外,还有请僧侣诵经、置办斋饭的费用。
三月花园修缮,补种的花木是从南边运来的名贵品种,运费就占了大半。
这些,账房都有细目可查。”
他说得滴水不漏。
我早知道会这样。
侯府这潭水深得很,我摸不到底。
侯爷放下茶杯,瓷器碰在木桌上,轻轻一声响。
“你管了这些年家,辛苦了。”
他说,“如今孩子们都不在了,你心里难受,我明白。从今日起,府里的事,就让老陈多费心吧。你好好歇着,养养身子。”
我站着,没动。
“还有,”侯爷又说,“你身边那个丫鬟,叫春桃的,年纪不小了。老陈有个远房侄子,在庄子上管事,人老实,配得上她。
过两日,就让她过去吧。”
我猛地抬眼。
春桃扑通跪下来,浑身发抖:“侯爷,奴婢、奴婢不想嫁,奴婢想伺候夫人一辈子……”
“放肆。”
侯爷声音不高,却压得人喘不过气,“主子的话,有你反驳的份?”
老陈上前,扯了春桃一下:“还不谢恩?”
春桃被拽起来,眼泪哗哗地流,看着我,嘴唇哆嗦,一个字也说不出。
我看着她,看着这个跟了我十五年的姑娘。
她娘死得早,我把她当半个女儿。
现在,他们要我把她嫁出去,嫁到庄子,嫁给老陈的侄子。
“侯爷。”
我听见自己的声音,平得像结了冰的河面,“春桃的婚事,我做主。”
侯爷抬眼,第一次正眼看我。
“你说什么?”
“我是侯府主母,身边丫鬟的婚事,该我做主。”
我一字一句,“春桃不想嫁,就不嫁。”
屋里静得可怕。长案上的香炉冒着细细的烟,笔直往上,升到一半,散了。
侯爷看了我很久,忽然笑了。
那笑很淡,扯动嘴角,眼睛里却一点笑意都没有。
“好。”
他说,“那就依你。”
他摆摆手,老陈松了手。春桃瘫软在地上,小声啜泣。
“还有事吗?”
侯爷问。
“没了。”
“那就回去吧。”
我转身往外走,走到门口,听见他在身后说:“对了,崇文前几日来,说的事,你考虑考虑。过继个孩子,对你,对侯府,都是好事。”
我没回头,跨出了门槛。
外头天阴着,像是要下雨。
风刮过来,带着土腥味。
我沿着回廊慢慢走,春桃跟在我身后,还在抽噎。
“别哭了。”
我说。
她捂着脸,使劲点头。
走到西偏院门口,我停住脚,回头看了一眼主屋的方向。
屋檐下的灯笼在风里晃,晃得人眼花。
“春桃,”我说,“从今日起,咱们这院子的门,天黑就落锁。谁来叫,都不开。”
春桃愣愣地看着我。
“还有,”我转身进院,“去把我匣子里那封信,烧了。”
“夫人?”
“烧了。”
我说,“干干净净地烧了。”
那封信,那半块玉佩,那个永宁坊的赵匠人,都是娘留给我的退路。
可现在我知道了,这侯府里,没有退路。
要么忍,要么争。
我选了二十年忍,忍到孩子都没了。
现在,我不想忍了。
可我手里什么筹码都没有。
孩子们没了,娘家靠不住,侯爷眼里从来没有我,下人们只听老陈的。
我就像站在一片沼泽里,抬脚是陷,不抬脚也是陷。
春桃点了火盆,我把信扔进去。
火舌卷上来,纸页变黑,蜷曲,化成灰。
那些秀气的字,一句句消失。
我看着那簇火,心里忽然出奇地平静。
原来人到了绝处,是哭不出来的。
春桃的婚事,到底没成。
侯爷那边没再提,老陈也没动静,好像那天的话只是一阵风,吹过就散了。
可我清楚,这不是算了,是他们在等我低头,等我像从前那二十年一样,自己把委屈咽下去,把脸面搁地上,认了这命。
我偏不。
西偏院落了锁,白日里也只开条缝。
送饭的婆子把食盒放在门口,春桃去拿,多余一句话不说。
府里下人私下传,说夫人疯了,丧子之痛,得了失心疯。
我听着,只当没听见。
疯了好,疯了清净,疯了,做些出格的事,旁人也只当是疯病。
我得找条路,一条能刨出这府里脏事、能让我站稳脚的路。
孩子们死得不明不白,账目一塌糊涂,李氏娘家那个过继的侄孙虎视眈眈。
我手里没刀,得先找把锹,掘地三尺的锹。
我想起一个人,秦妈妈。
她是老夫人当年的陪嫁,在府里待了四十年,老夫人去后,她管了一阵子内宅,后来李氏进门,她就被晾着了,如今在后头佛堂边的小院养老,吃斋念佛,很少露面。
这府里,要说有谁既知根底,又可能不全是老陈那边的人,恐怕只剩她了。
我不能明着去。
老陈的眼睛盯着西偏院,我出不去。
我等,等一个机会。
机会来得比我想的快。
清明前几日,侯爷忽然说要去城外的青云观住几日,为孩子们祈福,也为自己养病。
老陈跟着去,带走了大半得力的人手。
府里一下子空了不少。
清明前一天,夜里下起了雨,淅淅沥沥,敲得瓦片响。
我让春桃守着门,自己换了身深青色旧衣,头发用布巾包了,揣上那半块玉佩,提了盏昏暗的羊角灯,悄悄从西偏院后头那个废弃的角门溜了出去。
那门常年锁着,钥匙早丢了,但门轴下头的门槛烂了一块,用力能推开条缝,侧身勉强能过。
这是我小时候,景瑜偷偷告诉我的,他说他从那儿溜出去,到后巷买过糖人。
雨夜,佛堂那边更僻静。
我贴着墙根走,脚步声被雨声盖住。
秦妈妈住的小院亮着灯,窗纸上映出个佝偻的剪影,在念佛。
我敲了敲门。
里头念经的声音停了。
过了一会儿,门开了条缝,秦妈妈一张满是皱纹的脸探出来,看见是我,愣了一下,随即叹了口气,侧身让我进去。
屋子很小,陈设简单,一股檀香味。
她没说话,给我倒了杯热水,然后坐在我对面的矮凳上,手里慢慢捻着佛珠,等我开口。
我把那半块玉佩拿出来,放在桌上。
秦妈妈的手停了。
她盯着那玉佩,看了很久,然后抬起眼,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:“这……是老夫人的东西。”
我心头一跳。娘只说信物,没说来历。
“老夫人当年,有个双生的妹妹,嫁得远,很少来往。这玉佩本是一对,姐妹俩各执一半。”
秦妈妈的声音很低,很慢,像在回忆很远的事,“老夫人临终前,是不是给了你娘什么东西?”
我点点头:“我娘临终前,把这个给了我,说若有绝境,可凭此去寻城西永宁坊一位姓赵的匠人。”
秦妈妈笑了,笑容有些苦涩:
“赵全……那是老夫人妹妹府上老管家的儿子,一手木匠活极好,人更可靠。老夫人这是……给你留了条退路。”
她顿了顿,看着我,“可你如今来找我,不只是为问这个吧?赵全的铺子,是不是关了?”
“是。老陈去过之后,就关了。”
“意料之中。”
秦妈妈捻着佛珠,“这府里,早就是铁板一块,针插不进,水泼不进。你想查什么?”
“账,和我孩子们的命。”
我直视着她,“秦妈妈,您在这府里四十年,什么都见过。我不求您帮我做什么,只求您告诉我,从哪儿下手,能撬开一条缝。”
秦妈妈沉默了很久,只有佛珠滑动的声音,和窗外的雨声。
油灯的光在她脸上明明灭灭。
“老陈是侯爷的心腹,更是已故李姨娘的心腹。”
她终于开口,声音压得更低,“李姨娘,就是李氏的娘,侯爷的乳母。侯爷生母去得早,是李姨娘一手带大,情分非同一般。
老陈是李姨娘的远房侄子,能进府,能当上管家,都是这层关系。
侯爷信他,胜过信这府里任何人。”
“李氏进门后,老陈就更得势了。李氏体弱,不管事,内宅的权,名义上在你手里,实际上都在老陈手里攥着。
账房是他的人,采买是他的人,各处的管事,多半也听他招呼。
你想从账目上抓他把柄,难。
那些虚账,定然做得四平八稳,有来有去,就算查到银子对不上,他也能推出个替死鬼,自己摘得干干净净。”
“那我的孩子们呢?”
我问,喉咙发紧。
秦妈妈抬起眼,看着我,目光复杂,有怜悯,也有别的什么东西:
“三位少爷……大少爷在边关,天高皇帝远,出点‘意外’,太容易。二少爷在江南,江河险恶,翻船落水,年年都有。
三少爷在府里,可西偏院往最里头那个小院,偏僻阴冷,三少爷身子骨本就弱,拖久了,一场‘风寒’就能要命。”
我手指掐进掌心,疼得麻木。
“可有证据?”
“证据?”
秦妈妈摇头,“若有证据,老陈还能稳坐管家之位?侯爷还能睁只眼闭只眼?”
她叹了口气,“夫人,有些事,不一定需要证据。你想想,这府里,谁最怕少爷们长大?谁最怕侯爷的爵位和家业,落到你生的儿子手里?”
我脑中闪过李氏的画像,闪过侯爷攥着灵牌的手,闪过李崇文那张看似恭敬实则傲慢的脸。
“是李氏……不,是李氏的娘家?”
“李氏是死了,可李家还在。李姨娘的心愿,就是李家能继续靠着侯府。李氏没留下儿子,侯爷又对李氏念念不忘,那这爵位,由李家过继一个孩子来承袭,岂不是最好?”
秦妈妈的声音像浸了冰水,“而您,和您生的三位少爷,就是最大的绊脚石。”
我坐在那儿,浑身发冷。不是没想到,只是不愿意深想。
如今被秦妈妈点破,那层窗户纸捅开了,后面是深不见底的黑。
“侯爷……”我嗓子发干,“他知道吗?”
秦妈妈没直接回答,她拿起那半块玉佩,摩挲着断裂的边缘:
“侯爷心里,只有李氏。其他人,其他事,都得为这个‘只有’让路。老陈做事,或许不必事事请示,但侯爷未必……毫无察觉。
睁一只眼闭一只眼,有时候,就是默许。”
默许。
两个字,像两把锤子,砸在我心口。
“秦妈妈为何告诉我这些?”
我问,“您不怕惹祸上身?”
“我?”
秦妈妈笑了笑,有些凄凉,“我黄土埋到脖子的人了,无儿无女,还有什么好怕的。老夫人对我有恩,她给你留了这条路,是盼着你能走通。
我今日多说几句,算是还老夫人的恩情。”
她看着我,目光变得锐利了些,“夫人,你如今是绝境。绝境里的人,要么认命,要么拼命。你选哪个?”
我没说话。雨下得更大了,砸在屋顶上,噼啪作响。
“若想拼命,光有狠心不够,还得有刀子。”
秦妈妈慢慢说,“账目是明面上的,动不了根基。孩子们的事,过去太久,人证物证难寻。你得找别的刀子,一把能让侯爷不得不出面,能让老陈和李家都忌惮的刀子。”
“什么刀子?”
秦妈妈迟疑了一下,似乎在权衡,最终压低声音,几乎是用气声说:“去查查……李氏是怎么死的。”
我猛地抬头。
“李氏身子弱,是胎里带的不足,可当年进府时,将养了几年,已好了许多。怀了身孕后,更是精细调养。
怎会生产时突然血崩,母子俱亡?”
秦妈妈的眼神幽深,“当年接生的稳婆,是李姨娘从外面请来的,生完第二天就离了京,说是回老家了。伺候李氏的贴身丫鬟,一个叫翠雯的,在李氏死后一个月,失足掉进后花园的池塘,淹死了。
另一个叫红玉的,没多久就被放出府,嫁了人,听说嫁得很远。”
我听着,后背一阵发凉。
“侯爷当时痛不欲生,这些细节,没人敢提,也没人深究。可府里的老人,心里都犯过嘀咕。”
秦妈妈道,“你若能挖出点当年的影子……哪怕只是一点疑影,在侯爷心里种根刺,那局面,或许就不一样了。
侯爷对李氏的心,是执念。
执念这东西,最经不起怀疑。”
从秦妈妈那里出来,雨小了些。
我沿着原路往回走,脚步有些虚浮。
秦妈妈最后的话在我脑子里打转。
查李氏的死?
这无异于去捅侯爷心尖上最深的疤,去动这侯府最不敢碰的秘密。
可我有的选吗?
回到西偏院,天都快亮了。
春桃急得团团转,见我回来,才松了口气。
我换下湿衣,坐在灯前,把那半块玉佩捂在手里,捂得温热。
李氏,李氏。
这个死了二十年,却无处不在的女人。
第二天,我开始悄悄打听当年的事。
不能问府里的老人,风险太大。
我让春桃借着出府买针线的机会,去打听那个嫁出去的红玉。
春桃回来,说红玉当年嫁给了西城兵马司一个姓刘的副指挥,搬去了城西。
可三年前,那刘副指挥犯了事,被革职流放,红玉也跟着去了,不知所踪。
一条线断了。
我又想起那个稳婆。
秦妈妈只知是李姨娘从外面请的,不知姓名来历。
李姨娘死了快十年了,无从问起。
似乎走进了死胡同。
清明那天,侯爷从青云观回来了,脸色依旧不好,但精神似乎好些了。
府里设了祭桌,祭奠李氏和那个夭折的孩子。
侯爷亲自上了香,在灵位前站了很久。
我也去了,按规矩上了香,磕了头。
起身时,我看见侯爷看着李氏的牌位,那眼神,温柔得能滴出水来。
可当他的目光扫过我时,又恢复了那种空茫的冷。
那一刻,我忽然明白了秦妈妈的话。
在侯爷心里,李氏是活着的,活在他的念想里。
而我们这些人,是死的,或者,还不如死了干净。
祭奠完,侯爷叫住我,说是有事商量。
我跟在他身后,进了书房。
老陈也在,垂手站在一旁。
侯爷在书案后坐下,指了指下首的椅子:“坐。”
我坐下,等他说。
“崇文前几日又来了。”
侯爷开口,语气平淡,像在说今天天气,“说过继那孩子,他带来了,就在外头。叫李元,今年十六,书读得不错,人也机灵。我想着,今日清明,是个日子,让他给祖宗上柱香,磕个头,也算认了门。”
我猛地攥紧了衣袖。
“侯爷,”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还算平稳,“过继是大事,是否太仓促了些?是不是该请族老们来,商议一下?”
“族老们那边,我自有交代。”
侯爷看着我,“你若是担心名分,过继到你名下,你就是他嫡母,将来他承了爵位,自然尊你,奉养你。你也有个依靠。”
依靠?
我看着他,忽然想笑。
我的依靠,我的亲生儿子,都成了坟里的灰。
现在,他要我把一个李氏娘家的孩子,一个可能是害死我儿子们的帮凶家族的孩子,认作依靠?
“侯爷,”我慢慢说,“景明、景文、景瑜,刚走没多久。尸骨未寒,我就急着过继儿子,传出去,外人会怎么说?
说我这做娘的,心太狠?
还是说侯爷您……”
“够了。”
侯爷打断我,脸色沉了下来,“这个家,我还做得了主。今日就是知会你一声,不是商量。”
老陈在一旁躬身:“侯爷,夫人,李元公子还在外面候着,您看……”
“让他进来。”
侯爷说。
书房门开了,一个穿着青色绸衫的少年走进来,身量细长,面容清秀,眉眼间确有几分李氏的影子。
他规规矩矩地行礼:“元儿拜见侯爷,拜见夫人。”
举止得体,声音清朗。
侯爷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、近乎柔和的神色:“起来吧。这位是夫人,以后便是你的母亲了。”
李元转向我,又要下跪磕头。
“且慢。”
我站起身。
李元动作顿住,抬头看我,眼神清澈,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和好奇。
我看着他的眼睛,那双和李氏很像的眼睛。
我想起我的景明,眼神明亮像小豹子;想起景文,温润带笑;想起景瑜,怯生生的依赖。
而眼前这双眼睛,太干净,太规矩,像精心描画出来的。
“你叫李元?”
我问。
“是。”
他答。
“多大了?”
“过了年就满十六了。”
“读什么书?”
“四书已经读完,正在学《春秋》。”
对答如流,无可挑剔。
侯爷看着我,眼里有了一丝不耐。
我走到李元面前,离得很近,近到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熏香味。
我盯着他的眼睛,放缓了语速,一字一句地问:
“你进府前,可有人告诉你,原先府里有三位少爷?”
李元眼神闪烁了一下,快得几乎抓不住,随即垂下眼:“听……听说过。”
“哦?听说他们怎么了?”
“说……说三位兄长……福薄,不幸早夭。”
他声音低了些。
“福薄?早夭?”
我重复着这两个词,忽然笑了,转头看向侯爷,“侯爷,您听听,多会说话。福薄,早夭。那我倒想问问——”
我转回头,死死盯住李元,声音陡然拔高,带着我自己都没察觉的尖利:
“你知不知道,你那三位‘福薄早夭’的兄长,到底是怎么死的?!”
书房里瞬间死寂。
侯爷“砰”地一拍桌子,站了起来,脸色铁青:“你胡说什么!”
老陈一步上前,似要阻拦。
李元吓得后退半步,脸色发白,求助似的看向侯爷,又看向老陈。
我却不管不顾,积压了二十年的怨愤,丧子之痛的绝望,还有这些日子查到的蛛丝马迹带来的冰冷恐惧,像是找到了一个口子,猛地冲了出来。
我逼视着侯爷,浑身都在发抖,话却像刀子一样往外扔:
“我胡说?景明在边关,好端端的怎么会中喂了毒的流箭?景文坐的船,怎么就那么巧,在平稳江面翻了?
景瑜一场风寒,怎么就生生拖没了?
!
侯爷,他们是您的儿子!
您就从来没疑心过吗?
!”
侯爷胸口剧烈起伏,指着我的手都在颤:“反了!反了!你真是疯了!满口疯话!来人!把她给我拉下去!”
“我没疯!”
我推开想来拉我的老陈,眼泪终于冲了出来,不是哭,是恨,“疯的是你!被一个死人迷了心窍!为了她,你连自己的亲生骨肉都能……”
“啪!”
一记耳光重重甩在我脸上。
我被打得偏过脸,嘴里泛起腥甜。是侯爷,他竟亲自动了手。
他气得浑身发抖,眼神却冷得像冰,看着我的样子,像看一堆令人作呕的秽物:
“毒妇!你自己没福,克死了儿子,如今还敢攀诬他人,攀诬到李氏头上!我告诉你,李氏是你这辈子,下辈子,下下辈子都比不上的人!
你连给她提鞋都不配!”
脸颊火辣辣地疼,可我心里那片冰,却像是被这一巴掌打裂了。
我慢慢转回头,抹了一下嘴角,看着指尖那点猩红,忽然笑了,笑得眼泪直流。
“是,我不配。我生的儿子也不配。”
我看着他,看着这个同床共枕二十年,心里却装着鬼魂的男人,“可侯爷,您就配吗?您口口声声只爱李氏,可您知不知道,您放在心尖上的人,她到底是怎么——”
我的话没能说完。
因为侯爷猛地瞪大了眼睛,像是被毒蛇咬了一口,脸上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,那是一种混合了惊骇、暴怒,以及某种深埋的、难以言说的恐惧的表情。
他死死盯着我,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,嘶哑得可怕:
“你……你知道什么?!谁告诉你的?!说!”
祠堂里一片死寂,只有那渗血的灵牌在烛光下显得格外瘆人。
暗红色的液体顺着牌位底座的裂纹缓缓往下淌,在光洁的乌木供桌上洇开一小滩。
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、像是铁锈又像是陈旧香料混合的古怪气味。
侯爷脸上的暴怒和惊骇瞬间凝固,转而变成一种近乎恐惧的苍白。
他直勾勾地盯着那裂开的牌位,嘴唇翕动着,却发不出声音,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魄,踉跄着就要往供桌前扑。
老陈眼疾手快,一把扶住侯爷,声音也带了惊惶:“侯爷!侯爷您当心!”
报信的小丫鬟瘫软在门口,浑身抖得像风中的叶子。李元也吓傻了,缩在墙角,瞪大眼睛看着那诡异的牌位。
我站在原地,脸上火辣辣的疼,心却跳得飞快。
灵牌裂开?
渗血?
这绝不是什么鬼神显灵,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!
我刚要质问李氏的死,祠堂就出了这等“异象”?我目光锐利地扫过老陈,扫过那个吓得魂不附体的小丫鬟,最后落在那摊暗红色的“血”上。
侯爷挣脱老陈的手,扑到供桌前,颤抖着手想去碰那牌位,又像被烫到般缩回来。
他死死盯着那裂纹,盯着那不断渗出的液体,眼神狂乱,嘴里喃喃:“阿沅……阿沅……是你吗?是你回来了?你……你可是有什么冤屈?”
阿沅。李氏的闺名。
我嫁进来二十年,第一次听侯爷当众唤出这个名字,那样凄惶,那样绝望,又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深情。
老陈定了定神,强作镇定,对门口喝道:“还愣着干什么!还不快把这里收拾了!今日之事,谁敢往外传半个字,仔细你们的皮!”
几个婆子哆嗦着上前,用干净布巾去擦拭那“血迹”,可那液体粘稠,竟一时擦不干净,反而在乌木桌面上拖出更长的暗红痕迹。一个胆大的婆子试着去捧那裂开的灵牌,手刚碰到,“咔嚓”一声轻响,那灵牌竟从中间彻底裂成了两半,上半截“李”字那一半歪倒下来。
“啊——!”
婆子惊叫松手。
侯爷浑身一震,猛地转头,赤红的眼睛看向我,那里面翻涌着极致的痛苦、怀疑,还有一种濒临疯狂的凶狠:
“是你……是不是你搞的鬼?!你恨阿沅,恨我,所以用这种下作手段来诅咒她,惊吓我?!”
我迎着他的目光,心中冷笑。
果然,无论发生什么,他第一个怀疑的,永远是我。
“侯爷太高看我了。”
我声音平静,指了指那摊“血”和裂成两半的灵牌,“我今日一直同侯爷在一处,如何能分身来祠堂做手脚?况且,这祠堂平日锁着,钥匙由陈管家保管,我连门都进不来。
就算我能进来,我又如何能让这木质灵牌无端开裂,还渗出这……像是血的东西?”
我走上前几步,不顾侯爷吃人般的眼神,靠近供桌,仔细看着那液体。
颜色暗红近褐,粘稠,确实像血,但凑近了闻,那股铁锈味底下,似乎还混着一丝别的、难以形容的甜腥气。
我伸手,用指尖极其轻微地沾了一点,捻了捻。
“你干什么!”
侯爷厉喝。
我没理他,将指尖凑到鼻端,仔细分辨。不是新鲜血液的腥气,倒像是……某种动物血,混合了颜料和糖浆之类的东西,放置了一段时间后变质的气味。
“侯爷,”我放下手,看向他,“这不是人血。至少,不是新鲜人血。您若不信,大可请个懂行的仵作,或者药铺掌柜来看看。”
老陈脸色一变,急忙道:
“夫人!此等污秽不详之物,岂可轻易找人验看?冲撞了姨娘亡灵,如何使得!依老奴看,定是这祠堂年久,木质受潮开裂,至于这……这渗出之物,许是……许是之前祭祀时,不小心溅上的牲血,渗入木纹,今日气候返潮,又沁了出来。”
“是吗?”
我挑眉,“陈管家倒是见多识广。只是不知,何种牲血能渗入坚硬乌木,时隔多年,颜色不褪,今日又恰巧在我提及李氏死因疑点时,‘恰到好处’地沁出来,还偏偏让这守祠堂的小丫鬟‘刚好’看见,跑来禀报?”
我每说一句,侯爷的脸色就阴沉一分,老陈的额头汗就多一层。
那小丫鬟更是吓得瘫倒在地,哭都哭不出来。
李元这时似乎缓过点神,怯生生地开口:“姑父……此事,此事着实蹊跷。是否……是否真是沅姑姑在天有灵,有所昭示?”
他这话看似天真,却无疑是在侯爷本就惊疑不定的心火上,又浇了一勺油。
侯爷身形晃了晃,看着那裂成两半的灵牌,眼神剧烈挣扎。
他信李氏“在天有灵”,所以恐惧这“昭示”;可他又怕这“昭示”真的指向某个他不敢深想的可怕真相。
“查……”侯爷从牙缝里挤出字来,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,“老陈,你亲自去查!这祠堂近日有谁来过,钥匙有谁碰过,这乌木牌位何时所制,用何漆料,祭祀所用三牲血食可有异常……给我一五一十,查个清楚!”
“是,是,老奴这就去!”
老陈如蒙大赦,连忙应下,狠狠瞪了那瘫软的小丫鬟一眼,“还不把这晦气东西收拾干净!你,跟我出来!”
祠堂里很快只剩下我、侯爷,还有那个吓得缩在一旁不敢动的李元。
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。
供桌上,两半裂开的灵牌静静躺着,桌面上暗红的污迹尚未完全擦净。
侯爷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岁,他不再看我,只是失魂落魄地盯着那牌位,嘴里反复念叨着“阿沅”,时而悲痛,时而困惑,时而恐惧。
我知道,秦妈妈说的“刺”,已经狠狠扎进去了。这根刺,不仅关于李氏的死,更关于他二十年来不容置疑的信仰和深情。
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,就会自己生根发芽。
我没有再逼问。
此刻逼问,只会让他把恐惧转化为对我的怒火。
我微微福身,声音恢复了以往的平静,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疲惫与哀戚:“侯爷受惊了,还请保重身体。妾身告退。”
说完,我不再看他和李元,转身缓缓走出祠堂。
踏出门槛的瞬间,春日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,我眯了眯眼,深吸一口气。
祠堂里那混合着陈旧香料和古怪甜腥的气味,似乎还萦绕在鼻端。
回到西偏院,春桃见我脸上红肿的指印,吓得眼泪都快出来了,忙去拧冷帕子。
我按住她的手,摇了摇头:“不妨事。去,悄悄把咱们院里负责浆洗的张婆子叫来,别让人看见。”
春桃虽不解,还是赶紧去了。
张婆子是个寡言少语的粗使婆子,在西偏院干了七八年,手脚勤快,从不嚼舌根。
更重要的是,她男人生前,是在府里大厨房负责采买运送的,认识不少外面三教九流的人。
张婆子很快来了,有些局促地站在下首。
我让春桃守在门外,看着张婆子,直接问:
“张妈妈,你男人生前,可认识可靠的手艺人,比如……懂些木工、漆工,或者……懂些偏门杂学的?”
张婆子愣了一下,小心答道:“回夫人,我那个死鬼以前常在外头跑腿,倒是认识几个。不知夫人想问哪方面的?”
“若我想打听,一样东西,看起来像是乌木,但又能从内部渗出像血一样、带点甜腥气的液体,可能是怎么做到的?”
我压低声音。
张婆子皱眉想了片刻,不确定地说:
“乌木坚硬,要想让它‘渗’出东西,除非是木头里头早就挖空了,或者做了夹层,灌进去东西,然后用特殊法子封住。
时间久了,封口松了,或者遇到热、潮,里头的东西就可能慢慢渗出来。
至于那像血带甜腥的……这个,老奴就说不准了。
但听说有些江湖把式,会用些特制的颜料混合牲血、鱼胶甚至糖稀,做出以假乱真的‘血’来,放在密闭处,时间久了,气味确实会有些变化。”
我心头一凛。
夹层?
灌入特制“血”料?这绝非偶然,而是人为!而且需要提前布局,甚至可能是在制作这灵牌时,就动了手脚!
李氏的灵牌是当年她死后不久就供上的,距今已近二十年。
谁会在二十年前,就处心积虑在李氏的灵牌上做这种手脚?
目的又是什么?
难道就为了等到今天,在我质问李氏死因时,上演这出“灵异”戏码,要么坐实“冤魂显灵”扰乱侯爷心神,要么……就是针对我,想把“装神弄鬼”的罪名扣到我头上?
“张妈妈,你男人认识的人里,可有二十年前,曾在府里做过工,特别是接触过祠堂物件,或者……接触过已故李姨娘相关之物的匠人?”
张婆子脸色变了变,低头想了很久,才犹豫道:
“夫人这么一说……倒好像听我男人提过一嘴。说是很多年前,府里祠堂翻新过一次神龛,还有给各位主子定制长生牌位,那时请过一批手艺很好的匠人。
领头的是个姓周的老木匠,手艺是祖传的,尤其擅长雕刻和做旧。
但……但那批匠人完工后没多久,好像就陆续离开京城了,说是主家赏了钱,让他们去外地营生。
那个周木匠……我男人有次吃酒,隐约听人提过,好像后来去了南边,具体就不清楚了。”
南边?
又是南边!
赵匠人回了南边老家,这个周木匠也去了南边。
是巧合吗?
“张妈妈,你可还记得,那周木匠全名叫什么?是哪里人氏?可还有家人留在京城?”
张婆子摇头:
“这……过去太久了,老奴实在记不清。只恍惚记得,我男人好像说过,那周木匠是孤身一人,有个徒弟,但不是亲生的,是收养的孤儿。
对了,他那徒弟好像左手有六根手指,这个特征明显,我男人当奇事说过一次。”
左手六指。
这是个线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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